穆涛：温总理点了我的名
本报记者 王仲毅
“你喝好了没有。”在甘肃省东乡族自治县的任何一个地方做客，主人总会手持水壶一次次这样问。十届全国人大代表、东乡县林业局局长穆涛告诉本报记者，我们这里缺水，只要喝好了，也就把客人招呼好了。
穆涛的老家在东乡县车家湾乡水家村，是全县最缺水也最贫困的乡村之一。这里没有姓水的人家，更没有绿水甘泉。穆涛说：“水家村，正反映了人们对水的渴盼。”前些年，穆涛每次回老家，都会遇到一天要花费五六个小时到泉眼挑水的村民，她至今还记得8年前，东乡县汪集乡青年马胡赛赶着驴想多驮几桶水省些工夫，却在陡峭的山路上摔断了腿这件事。
没有水，好客的东乡人面对讨水喝的人们，只能用歌声拒绝：“过路的客人口渴坏，干旱年，端不出一碗水来。”穆涛说，这苦涩的“花儿”，唱出了乡亲无法给客人端茶的尴尬。她说，这尴尬，让东乡人痛在心里，也困扰着一个民族的生存与发展。
自2003年出席十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开始，穆涛每年向全国人代会提的五六条建议，都与一个民族的生存与发展有关，也总有与水相关的内容。在2006年召开的十届全国人大四次会上，她还当面向温家宝总理提出了充分发挥南阳渠作用，彻底解决山区16万人饮水困难的建议。
温总理点了穆涛的名。穆涛建议，解决南阳渠田间配套设施建设资金，解决一个民族的缺水问题
2006年3月7日，十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期间。上午9时，温家宝总理来到人民大会堂甘肃厅，参加他所在的甘肃代表团的审议，已经整整两个多小时过去了。这两个多小时中，包括时任甘肃省委书记的苏荣和省长陆浩在内的8位代表先后发言，温总理一直在认真倾听并不时做笔记。
甘肃代表团预定的8位代表发言结束后，温总理意犹未尽。他拿起代表名册，点了全国60多万东乡族同胞中唯一的全国人大代表穆涛的名字:“穆涛同志是哪位？”
当温家宝总理点出自己的名字时，穆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毫无思想准备的她站了起来，双眼望着总理满含鼓励的目光。总理问：“你们那里的情况怎么样？你们那里群众的生活怎么样？”
穆涛回答：“我们家乡和以前相比好多了，但是比发达地区就差多了，现在全县农民的人均年纯收入才1058元。”
“全县贫困人口有多少？”总理又问。
“我们全县人口27万多，80%以上都是农村人口，其中的大多数生活都很贫困。”穆涛回答。听到这些，温总理的眼神看起来很沉重。穆涛说，这些数字肯定让温总理想到了当地人们的生活。
与总理对话的紧张和激动并没有让穆涛忘记自己的职责、忘记自己所代表的东乡族同胞。生活在家乡土地上的人们饮水困难的现状，再次浮现在她的眼前。她感到被水困扰的家乡人的一双双眼睛在望着自己。她果断地向总理提出了一个建议：
“南阳渠工程的开通，对于我们东乡县来说是一个救命工程。但要真正发挥工程的作用，还需要1.04亿元的配套资金。这对于我们贫困的东乡县是一个天文数字，省里的资金也很有限，希望能得到国家的支持。”
听到穆涛的建议，总理认真询问了南阳渠工程的有关情况。 穆涛说，南阳渠工程于1995年11月正式开工建设，目前已建成了总库容1920万立方米容量的牙塘水库和56公里的总干渠，灌溉面积近万亩。如果南阳渠工程发挥作用，还可以彻底解决山区16万人的饮水困难。她说，这让东乡的发展有了基础。东乡的发展，不是一个县的发展，是一个民族的发展。
看着穆涛身上的民族服装，总理微笑着问：“你是什么民族？”
“我是东乡族。”穆涛面对总理说：“欢迎您来临夏、来东乡看看，看看我们这里普通人的生活。”
“我去过你们东乡，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再去看你们！”温家宝总理说。与代表们告别之际，温总理还热情地与穆涛握手：“我记住了，你是东乡族。”
穆涛说，东乡族是一个被水困扰的民族
这个上午的审议结束后，现场采访的中央电视台的一位记者对穆涛说，总理点名时，我还在担心，28岁的你会不会紧张，能不能说出自己想要说的事。但你直面总理，发言没有空话套话，反映了当地人们生活中的困难，有重点的提出了事关一个民族生存与发展的建议，非常精彩。
这些事都是自己经历过的，也是自己平时就留心的事。穆涛告诉本报记者，自当选人大代表后，自己又作了进一步的了解，对全县缺水的情况早就记在心中了。有了这样的机会，当然要说出来。她说：“没有种不好的庄稼，只有种不好庄稼的人，当人大代表也是一样。”
穆涛告诉本报记者，我们全县27万多东乡人，除川区的3个乡镇外，有26万人分散生活在1750条梁峁和3083条沟壑之间。黄河、洮河、大夏河、广通河就环绕这些梁峁沟壑奔流。然而正是这种“梁高（海拔2664米）水低（1730米）”的地势，造成了东乡县尴尬的缺水局面：守着大河，极度缺水。
当地有一首广为流传的东乡“花儿”：“上去个高山望平川，平川里有四道河湾湾，看去是容易喝去是难，喝不到嘴里是枉然”。她说：“1995年，东乡大旱，一吨水竟卖到80元。省、州派出的送水车一进村，闻到水的气息的牛羊追赶在车后，飞鸟环绕在水车的周围，使人都无法近前！”就是到了现在，居住在川区的东乡人到山区走亲戚，还有带上一壶水作为礼品的习俗。
干旱是东乡最频繁、最突出的自然灾害，十年九旱的严酷自然条件，让东乡的水比油还贵。穆涛告诉本报记者，以前，村里人吃水都靠山泉和雨、雪水。“人们鸡叫就起来，赶着毛驴、驮着两个大水桶走20多里山路去打泉水，因为山泉水滴得很慢，往往需要一天的时间才能装满两大桶。”穆涛说，这些山泉加上雨、雪水存在水窖里，一般能用一星期。那种掺出来的水颜色有点黄、喝起来也苦。
上世纪80年代，乡政府通了自来水，在村子里设了一个供水点，一个月里有几天会供水，1立方米5块钱，乡亲们买来水后依旧存在水窖里，和雨、雪水混合着用。穆涛说，即便是这样，还有10％的村民买不起自来水，仍然要像过去一样爬山路去找泉水。
在水家村小伙穆牙黑牙家的院子里，本报记者看到了两口水窖。穆牙黑牙说，这两口水窖，一口用来装洗脸洗衣服的水，一口装吃的水。洗东西的水，来自院子里的雨水。吃的水来自房顶上的雨水，还有拉来的水。而雨水，主要来自每年七八月的那几场降雨。
由于年久失修，村里的供水点已无法正常供水。穆牙黑牙每两个月就得驾了三轮车，前往15公里之外的地方拉水。拉来的水，注入水窖，与雨水混合用，可供他5口之家饮用两个月。拉水现在是穆牙黑牙的负担，因为无论他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两个月内他都得赶回家中，耗费一天的时间，为自家的水窖注入足够的水。
据穆涛了解，像水家村这样运行20年以上的人饮供水工程，全县还有25处。这些供水工程设备老化，管道锈蚀严重，已无法实现正常供水，亟须维修和改造。她说，山区有126个村只实现季节性供水，个别村甚至一年仅供一次水，无法保障正常人畜饮水的需要。
穆涛说，在东乡县山区的21.8万农村人口中，有13.56万人距离供水点超过了2公里，5.48万人取水距离超过5公里，这些人每年每人用于解决吃水的费用达80元以上。有7万多人仅依靠积蓄雨雪水解决人畜饮水，遇到旱灾，大部分人畜饮水就会发生严重困难。最让穆涛揪心的是，由于特殊的地理环境和自然条件，全县还有约4万人要从5公里外畜驮车拉解决用水问题。
解决这些问题，都需要资金的支持。穆涛说，这是贫困的东乡县无力负担的。她在全国人代会上也就这些问题提出了建议。据她了解，这些问题，已引起了国家有关部门与省上的重视。
有时候，夜里站在山梁上俯视山下，看见村庄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像萤火虫一样明暗不定，想起那些吃水困难的人们，穆涛心里就酸得直想掉眼泪。她告诉本报记者，如果南阳渠工程发挥作用，就可以彻底解决山区16万人的饮水困难。她说，我当着温总理的面提这个建议时，总理听得非常认真。
穆涛认为，解决东乡县的缺水问题，从一定意义上说，是挽救了一个民族
“这些玉米浇水前，1亩地最多产粮500斤。自从那年修成灌渠，水流到地里，1亩玉米至少产粮1000多斤。”在东乡县那勒寺乡一片葱郁的玉米田里，闵占祥老人满面喜色的对本报记者说，有了南阳渠的水，田里的粮食产量增加了，我们的吃水用水问题也解决了，再也不需要从30多米深的井里等水了。他说：“这让我们感到了生活的快乐。”
这就是水给东乡带来的变化。穆涛说，东乡县年降水量350毫米左右，年蒸发量高达1387毫米。全县耕地面积37.6万亩，山旱地就达31.5万亩。目前，全县灌溉面积为9.8万亩，占总耕地面积的26％。74％的耕地仍然等待雨水浇灌。
据了解，东乡县的人畜饮水问题也十分突出，上世纪80年代修建的解决了23.5万人饮水困难的低标准人饮工程，绝大部分只是水到村头，入户率仅为15％。70％的自来水覆盖区只能实现季节性供水，遇干旱年，供水就无法保障。
还有一个问题，由于重点人饮工程取水距离在15公里之外，导致了供水成本高。穆涛了解到，东乡县山区的供水成本每立方米在5元左右，每人每年支出的水费达80元以上。她说，这一支出占当地人均纯收入的10％，让本来就贫困的人们更加贫困。
这些问题的解决，需要一项大的工程来承担。穆涛说，南阳渠工程就是旨在解决东乡县农业灌溉和人畜饮水的跨流域调水工程，也是东乡人的救命工程、翻身工程。据了解，南阳渠工程正式开工建设于1995年，至2005年底，全面完成了干支渠以上工程的建设，实现了干支渠通水。也已低标准完成田间配套5.8万亩，其中川区1.5万亩渠道灌溉面积已发挥效益。
南阳渠工程设计灌溉面积12.2万亩，东乡县境内就有10.6万亩。穆涛说，根据东乡的实际，南阳渠工程是从根本上解决东乡农业生产困境和人畜饮水问题的唯一途径。也是解决一个民族生存与发展问题的一个有效途径。
要充分发挥南阳渠工程的作用，目前还存在着一些问题，原设计中田间配套大多为渠道灌溉。穆涛说，按现在的配套标准，只能做到水到地头，无法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灌溉。她说，根据东乡县地形地貌和耕地的实际，只有采取管灌、喷灌、滴灌的方式，才能使南阳渠真正发挥效益。这就需要改变原设计，投入资金增加相应的灌溉设施。
另一个问题是，南阳渠工程受益区的大部分乡村地处干旱山区，不通自来水，群众饮水比较困难。穆涛说，为了充分利用南阳渠工程，改善受益区群众饮水条件，县上计划利用这一工程，彻底解决部分覆盖区人畜饮水的困难。这也需要投入足够的建设资金才能得到解决。
还有8个乡镇的近3万人看到南阳渠流经地方的变化，强烈要求建设南阳渠延伸工程，进一步扩大受益面积。“这也需要资金。”根据穆涛的了解，这三项让南阳渠充分发挥效益，改变东乡面貌的建设项目，共需资金1.04亿元。
这一数字，全县一年大口径财政收入仅1655万元左右的东乡县显然无力担负，省上解决也存在一定困难。穆涛将事关一个民族生存与发展的希望寄托到了全国人代会上。她在2006年召开的十届全国人大四次会上，面对温总理提出建议后，向大会提交了关于请求列项解决甘肃省东乡南阳渠田间配套工程建设资金的建议。
她说，南阳渠这些工程的建设，将使南阳渠工程真正全面发挥效益，可发展灌溉面积13.1万亩，彻底解决山区16万人的饮水困难，让东乡县早日实现脱贫的目标，从而解决一个民族的贫困与发展问题，可以说是挽救了一个民族。
据了解，目前，南阳渠工程的田间配套设施与山区群众的饮水工程，正在推进之中。
（《人民之声报》2007年第39期四版 作者：王仲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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