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代表难以忘怀的事
——访十届全国人大代表任继东
本报记者 高 勇
“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生活中总是充满着各种各样的感动。而代表的感受与感动又常常具有符号性、标志性意义。十届全国人大届末之际，在甘十届全国人大代表任继东讲述了他履职五年来难以忘怀的两件事。
白银的治污没实质进展，我的脚步不会停歇
2005年4月10日晚，刚吃过晚饭的十届全国人大代表任继东，躺在沙发上随意搜索着电视节目，无意间，央视《经济半小时》正在播出的一条有关黄河上中游污染的系列节目——《谁知黄河还能活几年》深深震撼了他。
“那一幕幕触目惊心的画面至今仍在我脑际缠绕！”任继东告诉记者：“看了这样的节目，才知道黄河上中游的一些企业对母亲河的污染有多严重，心情特沉重。”
此时的任代表刚从政府来人大工作，已没有太多的杂务。他想他现在可以专心致志地来履行一个人大代表的职责，不然就真的要愧对自己的选民了。
2005年5月，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盛华仁率《水污染防治法》执法检查组来到甘肃白银进行督查。检查组实地查看后提出，白银公司的污染在有些方面比中央电视台报道的更为严重，迫切需要从源头上进行综合统筹治理了。
2006年年初，国家环保总局又将白银公司铜冶炼厂污染问题作为全国10大案例进行了通报。
“白银市作为甘肃污染最重的城市，已引起各方高度关注，作为全国人大代表更是责无旁贷。”任继东说，关于白银公司的污染问题省上很重视，当时省人大环资委草拟了一个材料让我签字，说是要以代表建议的方式向全国人大常委会反映。作为多年的习惯，既然要我签字，就必须对此高度负责。随后我多次去白银进行实地调研，反复斟酌后，重新起草了一份材料。领导看完很满意，决定让我领衔反映此事。2005年8月3日，我领衔与6名全国人大代表向全国人大提出了《关于对白银公司污染进行综合治理的建议》。
“这等于是我抢过来的一条建议。”任继东风趣地说。
2005年10月13日，全国人大常委会办公厅以《关于做好闭会期间重点处理建议督办工作的通知》，给国务院办公厅、国家发展改革委员会、国家环保总局及全国人大环资委分别发出函，明确提出：全国人大常委会办公厅确定将十届全国人大代表任继东等提出的关于对白银公司污染进行综合治理的建议作为闭会期间重点处理的建议，交由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会同国家环保总局重点办理，由全国人大环资委负责督办。请国务院办公厅加强对承办单位重点建议办理情况的督促和检查。
“白银公司的污染已经到了非治理不可的地步！”任继东认为，黄河白银段的污染及白银市的污染主要是由白银公司造成的，其中工业废水及生活污水年排放量占白银市的80%，重金属离子占白银市废水等标污染负荷的90%以上，工业废气占白银市废气等标污染负荷的93.7%，工业废渣占白银市区年产生量的91%，这些污染物严重威胁着白银市及黄河沿岸、黄河白银段下游区域人民的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
针对这一建议，国家有关部委多次组织会议或进行现场调研，积极进行了多方面的工作。全国人大常委会的领导、全国人大办公厅有关领导和部门以及全国人大环资委的领导对这个建议给予了极大的关注，进行了多次、多方面的协调。
为了确保污染治理工作落到实处，省委、省人大及省政府领导都先后作出批示，责成省发改委全权负责，一定要办成此事。省发改委、省财政厅和白银市政府先后筹资1亿元用于白银公司的污染治理。白银公司也于2005年6月编制完成了《白银公司污染综合治理发展循环经济总体规划》，把污染综合治理综合规划为铜业公司“三废”污染治理、三冶炼厂ISP工艺“三废”治理及综合利用、东大沟污水处理、热电联产4个重点项目，项目概算投资30亿元。
尽管白银的污染治理工作开始启动，但对于白银公司这样一个设备陈旧、历史包袱沉重、污染严重的企业，搞这样大规模的技术改造，从源头上治理污染，增强企业发展后劲，单靠甘肃省政府和白银公司自身的力量，确实勉为其难，也不可能在较短的时间内完成污染治理项目的建设。
任继东说，由于多种原因，2005年除国家环保总局对白银公司已开工的治污项目给予800万元的支持外，在争取国家更有力支持方面未获实质性进展，故在2006年两会期间，我与9位代表再次联名提出《关于对白银公司污染治理项目尽快落实实质性支持的建议》，此后以《关于对甘肃省白银市污染进行综合治理的建议》的题目被列为全国人大常委会2006年12项重点办理的代表建议之一，由全国人大环资委督办，国家发改委与国家环保总局、财政部、甘肃省人民政府承办。
这条建议再次引起了全国人大常委会领导的关注。在开交办会时，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盛华仁特别强调：“要把《关于对甘肃白银市污染进行综合治理的建议》作为重点建议办理好。这是一个综合性很强的问题，是若干年来积累起来的问题，国家发改委、环保总局、财政部还要下大力气进行调研，综合治理，为白银公司的生存发展找到一条出路。”
经过各方面的努力，国家发改委于2006年9月12日发文明确答复代表：对白银公司污染治理项目给予实质性支持。
据了解，为确保已开工的铜冶炼制酸系统“三废”治理项目按期完成，国家发改委已从中央预算内（国债）资金中安排6250万元支持已开工的铜冶炼制酸系统污染治理项目。关于白银公司热电联产项目，国家发改委原则同意，建议企业按照有关要求开展前期工作，前期工作的重点是落实热力发展规划，取得省内有关部门批准，纳入国家“十一五”电力发展规划。另外，财政部、国家环保总局已下发了《中央环境保护专项资金项目申报指南》，由于白银公司的污染治理项目符合《中央环境保护专项资金项目申报指南》有关规定，国家发改委建议白银公司在申请国家发改委资金支持的同时，按照有关规定程序申请中央环境保护专项资金的支持。
任继东告诉记者，尽管白银市的污染治理已取得初步进展，然而，四大治理项目目前只完成其中一个项目的子项目，其他项目今后怎么办，要旷日持久吗？于是在今年的全国人代会上，他又提出了《关于继续跟踪全国人大重点督办建议落实情况的建议》。任继东说，白银市的四大污染治理项目可能还需要2-3年，如不继续跟踪督办，就有可能虎头蛇尾，有始无终。这个建议目前有了结果：全国人大常委会决定将它作为继续跟踪督办的代表建议，已下发了文件。
任继东代表深有感触地说，“同一条建议，在近三年时间中得到了全国人大常委会领导、国家部委主要领导的高度重视和认真对待，并连续三年发文跟踪督办，使建议不断升格，我们感觉非常受尊重，这充分体现了国家对人大代表建议的重视。”
而如何使代表提出的建议有始有终，善始善终？任继东表示：“白银的污染治理得不到实质性进展，我的脚步不会停歇。作为人大代表，这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我向总理提了有关落实民勤问题的建议，说了他人想说而又没敢说的话
2001年7月，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温家宝同志在一份新华社国内动态清样上批示：“石羊河流域生态综合治理应提上议程”，明确提出“决不能让民勤成为‘第二个罗布泊’”。
时隔三年，2004年8月，温家宝总理又在一份专报上批示：“如何使民勤不成为‘第二个罗布泊’，请……认真研究并提出治理方案”。
又过了一年，2005年7月，温家宝总理再一次在一封信上批示：“决不能让民勤成为第二个罗布泊，这不仅是个决心，而是一定要实现的目标。这也不仅是一个地区的问题，而是关系到国家发展和民族生存的长远大计，盼……将这件事情列入议事日程，统筹规划，落实措施，科学治理，务求实效”。
2006年3月十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期间，温家宝总理参加甘肃团审议政府工作报告时强调指出：“决不能让民勤成为‘第二个罗布泊’，在我们这一代人要看到民勤的变化”，并明确提出“花十年时间治理好……做到没有让民勤成为第二个‘罗布泊’”的要求和希望。
“作为国家的领导人，对民勤生态问题在将近六年的时间内，书面批示和指示至少有九次之多！”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任继东代表仍显得很激动。
任继东说：“从2003年十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以来，温家宝总理每次参加甘肃代表团会议时都听取有关民勤问题的汇报，作出的指示一次比一次恳切，一次比一次明确，一次比一次具体。对同一问题指示之多，跨度时间之长，在人民共和国的历史上如不是绝无仅有，也恐不多见。于是，我脑海里开始反复琢磨这样的疑问：国务院总理说了那么多次的事为何还要反复去说？关于民勤的生态治理问题到底进展得如何？”
“作为人大代表，我们理应感受到总理从全局高度来看待民勤生态的治理，感受到民勤问题的重要性。正是总理对民勤生态治理的坚定决心和民勤在治理工作上迟迟没有得到大的支持和进展之间形成的巨大反差，促使我们下决心连续跟踪民勤的问题。”任继东谈了他关注民勤问题的想法。
据他介绍，自2005年十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闭会以来，他就跟几位十届全国人大代表开始搜集有关民勤问题的大量资料，并先后六下民勤，到水库、风沙口、青土湖、治沙工程、节水工程现场深入调研，听取了地方的汇报，特别是和气象、水利、林业、环保等部门熟悉情况的一线同志座谈，听取了他们的建议，并交换了意见。给他留下的最深印象是，既亲眼目睹了民勤人民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克服困难、改造环境、发展经济、勤劳致富的感人业绩，也目睹了民勤生态环境仍在持续恶化的严峻现实。他决定将自己了解到的实情找机会如实反馈上去。
任继东代表终于等来了一个亲自面对总理提建议的机会。2007年3月6日，十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期间，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参加甘肃代表团审议会时，任继东给总理反馈民勤的问题时说：“2001年以来，‘决不能让民勤成为第二个罗布泊’的标语在民勤随处可见，在武威、在甘肃几乎尽人皆知。但民勤的生态环境‘局部治理、整体恶化’的状况一直在持续，没有得到明显的遏制和改善，用当地不少干部、群众的话说就是‘声势很大，进展缓慢’。”
任继东代表还坦诚地说，“总理2006年3月在这个会场上讲了‘花10年时间，治理好民勤，以警示后人……’一段非常精彩的指示，我们都在场，很受鼓舞。但像这样的干法下去，不少人担心，恐怕您的这个设想很难达到。”
任继东通过大量的第一手资料论述了自己的看法。
据全国1998年－2003年沙化普查监测结果显示：5年间民勤县监测区内耕地的风蚀沙化面积增加了11035.49公顷,且荒漠化程度正在由中、轻度向重度和极重度逐步加剧发展。近两年这一过程仍在加剧。另据民勤治沙站资料显示：2001年－2006年5年来，民勤尚未治理的风沙口流沙向绿洲前移了15－40米。
民勤全县18个乡镇的监测数据表明：2001－2006年全县地下水水位平均由14.256米下降到17.788米，下降3.532米，年均下降0.76米。18个乡镇中的13个地下水水位已下降至21－25米，到了如不浇灌或无正常降雨已无法维持各类沙生植物自然生存需要的程度，却在相当长时间内地下水水位仍将持续下降。同时，全县地下水水质矿化度持续升高，并有加速的趋势。2001－2006年全县地下水水质矿化度由2.169克/升上升到2.517克/升，5年上升0.348克/升，而2006年就上升了0.147克/升。浅层地下水水质的持续恶化不仅严重影响到民勤的工农业生产，而且已影响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身体健康，也加快了深层地下水采集的步伐。
任继东代表忧心地说，巴丹吉林和腾格里两大沙漠已在民勤青土湖会合，两大沙漠从西、北、东三面逐年对民勤绿洲不断侵蚀，已形成沙漠对绿洲的四面包围之势，仅有一条一千多米宽、不足十千米长的绿色通道和武威相连，几乎成为地地道道的沙漠孤岛。
任继东讲述了他亲眼目睹的景象：如今驱车在民勤绿洲腹地前行，公路两侧镶嵌在耕地之中为数不少的大片沙丘不时可见，沙丘中随处直立着枯死的树干，部分村社的农民已背井离乡举家外逃，身后留下的那一处处残垣断壁永久地见证着这里发生的巨大变迁，真让人心寒不已。
听了他言辞恳切的发言，总理表情凝重地说，“事没办好，我有责任。民勤的生态治理问题作为国家立项，整体推进还没有正式开始，这个我们要抓紧研究。提出‘决不能让民勤成为第二个罗布泊’这样一个任务，表明了政府的一个决心。”
据悉，2006年，国家对民勤和石羊河流域的治理终于有了较大的实际步骤，投资1.1亿元的“石羊河流域应急项目”于当年2月拉开序幕，部分项目已经开工。2006年《石羊河流域重点治理规划》已通过水利部水规总院的审查，2007年1月中国国际工程咨询公司在兰州评估了上述规划，尚待审定批准。
“目前重点治理规划全面实施的时间还难以预料。”任继东告诉记者：“从2001年民勤问题引起总理重视至今已近六年，‘重点治理规划’至今尚未审批，治理工作的进度赶不上生态恶化的速度。不少人担心温家宝总理2006年提出十年治理好民勤绿洲荒漠化的这样一个‘关系到国家发展民族生存的长远大计’的试验工程能否如期完成。”
任继东说，“现在民勤的生态总体上仍在持续恶化，全面治理越晚，成本越大，难度也越大。鉴于这一严重而紧迫局面，鉴于情况复杂和工作难度很大，进一步下更大的决心，加快工作节奏，加大工作力度，力争用最短的时间、足量的资金投入，尽快遏制民勤绿洲荒漠化的步伐，实为刻不容缓。为此，十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期间，我与30位甘肃的全国人大代表联名建议：加快落实温家宝总理关于‘决不能让民勤成为第二个罗布泊’的重要指示，‘只争朝夕，务求实效’，尽快批准《石羊河流域重点治理规划》；尽快地落实资金；尽快全面启动民勤荒漠化治理工程。力争在十年左右的时间内完成治理民勤绿洲荒漠化的艰巨任务，为‘国家发展和民族生存的长远大计’做出贡献。”
五年的履职生涯中，任继东代表每年总会在人代会上提出7-8件建议，到目前为止，他至少已提过40条以上有分量的建议，并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写下一幕幕难以忘怀的故事。
关切最是问苍生。用任继东自己的话说：“很多事情需要有人认真去做，特别是牵扯民生长远大计的事。我从没有认为自己的境界和觉悟比别人高，实实在在地说，我只是做了一个人大代表应该做的事，有时也会说出大家想说却没敢说出的话，这仅仅是刚开了个头。”
（《人民之声报》2007年第42期四版 作者：高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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