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需要有社会责任感的代表
——访十届全国人大代表孙洁
本报记者 高 勇
从2003年当选十届全国人大代表起，孙洁代表已走过五年的履职之路。回望这五年，从对人大代表职责的模糊认识到角色的正式归位，她有太多的往事至今难以忘怀。
国企退休人员养老及医疗待遇问题是我首次以代表身份关注的社会问题
2004年春节前夕，兰炼对在职职工进行工资调整。在此过程中，由于只调整了在职职工的工资，且调整多属于增加收入，增加幅度也比较大，而离退休人员的养老金并没有同时调整，这与在职职工涨工资形成了鲜明对比。当时恰逢春节前夕，职工在补发工资后，大量采购年货，一时间，西固地区的物价水平迅速提高，无形中影响到了这些离退休职工的支付能力和消费水平。
孙洁告诉记者，老人们在感受到收入上的巨大压力以后便聚在一起发牢骚。她得知这一情况后，立即与他们取得了联系，并很快到他们中间听取意见和建议。在调研中，她了解到了事件的来龙去脉。根据自己从事社会保障方面的研究，她感到，虽然这次事件的导火索是在职人员涨工资，但实际上反映出退休人员的养老金水平偏低，没有及时动态调整的问题。而更深层次的问题是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过程中，这些老人恰逢退休，经济转轨使过去的企业保障转变为社会保障，他们感到自己像包袱一样被企业甩掉了，不仅享受不了作为企业员工应有的福利待遇，而且养老金水平低了许多，这与他们年轻时在艰苦环境中为企业、为社会、为国家所做的贡献形成很大反差。
孙洁不无忧虑地说，现在企业退休人员待遇低的问题已成为社会反映强烈的一个突出的民生问题。实际上，从2003年开始，反映企业退休人员待遇低的呼声渐涨。平心而论，昔日共和国建设者，尤其是其中的一些精英、知识分子，如今大多已年老体衰，他们对提高养老金的诉求，无非是希望国家考虑他们在低工资条件下和艰苦环境中的历史贡献与牺牲，考虑巨大的现实收入分配差距，考虑他们面临的实际困难，应当说是合情合理的。
2004年十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上，孙洁征求到其他6名代表的意见后，向大会提交了一份《关于提高建国初期投资建厂的西部地区国有大型工业企业退休人员养老及医疗待遇的建议》，提出统一机关事业单位与企业养老保险制度的政策建议。当年5月份，她就得到了劳动与社会保障部所作的答复。答复肯定了她所提出的这一问题，解释了这个问题发生的原因，并说明政府已经认识到企业退休人员养老金待遇偏低的问题，开始逐年调整。2006年，劳动保障部颁布文件，启动调整退休人员基本养老金工作。
孙洁坦诚地说：“这是我首次以代表身份正式关注社会问题的开始。此前第一次参加全国人代会时，除了感到新鲜、兴奋以外，没有做什么事情。当了解了全国人大代表的性质和职责，知道代表履职的主要方式是提交高质量、高水平的议案和建议后，这才意识到自己肩头的责任，有了某种紧迫感。”
孙洁表示，自己将一如既往地对国企退休人员养老及医疗待遇问题予以关注，直到促成这一问题有效解决。
我以总监票人身份亲历和见证了共和国第四次修宪的投票表决全程
2004年3月召开的十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因对我国1982年宪法进行第4次修改而格外引人关注。
而3月14日下午的神圣经历，对全国人大代表孙洁来说，是她生命中一个具有特殊意义而又永远难忘的庄重时刻——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的十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闭幕会上，孙洁代表作为总监票人之一，监督并见证了代表投票表决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修正案的全程。
这天下午，十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举行闭幕会，闭幕会的一项重要议程，是表决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修正案草案。按大会规定，宪法修正案草案需经出席会议的2903名代表以无记名投票的方式表决，由全体代表的三分之二以上的多数通过。
在此之前的3月9日，正在参加全国人大会的每个代表团推荐产生了一名大会监票人。3月12日召开的十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主席团举行的第二次会议上，大会主席团常务主席在各代表团推选出的35位监票人中，向大会建议提名孙洁代表、公保尚代表为总监票人。
3月14日下午15时40分，主持会议的吴邦国宣布，现在进行大会第八项议程：投票表决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修正案草案。工作人员宣读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修正案草案和总监票人、监票人名单草案之后，代表们按表决器通过修正案草案和这一名单。之后，作为总监票人，孙洁和公保尚庄严而神圣地走上主席台，正式履行职责。
吴邦国宣布：现在，请总监票人报告验票箱和检查计票系统的结果。
总监票人孙洁手持无线话筒，以嘹亮的嗓音和标准的语言报告检查结果：“大会执行主席，主席团和秘书长，各位代表，各位监票人检查了票箱，总监票人检查了计算机计票系统，票箱没有问题，计票系统数据已经归零，可以开始投票和计票。”
从发票到写票、投票、计票，前后经历了约1小时。16时50分，在各位代表投票结束后，经过紧张、有序和快速的计算机计票过程，孙洁向大会执行主席、主席团和秘书长以及各位代表报告：“本次会议发出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修正案草案表决票2903张，收回2891张。”
吴邦国根据总监票人孙洁的报告，向各位代表宣布：“收回的票数少于发出的票数，本次投票有效。”接着，由工作人员代表总监票人公保尚、孙洁宣读：“本次投票，共收回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修正案草案表决票2891张，其中有效票2890张，废票1张。表决结果，赞成2863票，反对10票，弃权17票。”
吴邦国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修正案通过。会场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此次修宪，得民心，顺民意，聚民智。尤其将‘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和‘以人为本’的理念写入宪法，体现了党和政府在执政与治国理念上的与时俱进，是上层建筑与经济基础之间的互动，必将对我国经济社会和我国人民的社会生活产生重大而深远的影响。”见证了共和国宪法修正案表决通过这一庄严而神圣历时刻的总监票人孙洁代表，仍然无法掩饰她内心澎湃不已的光荣与自豪。她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作为全国人大代表和表决通过宪法修正案的总监票人，我和肩负着全国各族人民重托的全体代表一起，以对人民高度负责的精神，履行了宪法和法律赋予的神圣职责，圆满完成了人民交给自己的任务。而能有这次特别的经历，大家都为我自豪和骄傲，我知道，其实这是大家对人民自己当家作主的自豪和骄傲。”
人民大会堂监票的那一隆重时刻，孙洁代表的名字，从此和共和国的宪法修正案密切联系在了一起。这是她生命之中最为闪耀的珍贵章节、永远无法泯灭的记忆。她为一生中能有这样的机会而庆幸，更为自己能如此圆满完成这一庄严而神圣的使命而深感欣慰。
“嘉禾拆迁事件”引发我提出有关尽快制定《城市房屋拆迁法》的建议
2004年，孙洁在中国人民大学学习时，结识了法学院的博士生肖太福律师。在与肖律师的交谈中，当了解到肖律师正忙于为“嘉禾拆迁事件”中3位被捕拆迁户无偿提供法律援助时，马上引发了她的极大关注。
2003年8月7日，湖南嘉禾县推出了“四包”、“两停”政策。所谓“四包”是指：包在规定期限内完成拆迁补偿评估工作，签订好补偿协议，腾房并交付各种证件，包协助做好妥善安置工作，不无理取闹、寻衅滋事，不参与集体上访和联名告状。而不能完成这一任务的，将被暂停工作、停发工资，甚至是被开除或下放到边远地区。全县公职人员中粗略统计有160多人属于这些拆迁户的家属，他们几乎全部受到牵连，其中至少有6至7名公职人员因为其家属对拆迁提出质疑，或拒绝在拆迁同意书上签字而被调离原工作岗位。
“这种与新宪法精神背道而驰的规定明显违背公正、公平原则，也是最后造成‘嘉禾拆迁事件’矛盾激化的重要原因。”提及当年的那一事件，孙洁代表仍显得很激动。
孙洁回忆说，这些年来，政府的强制拆迁、非法拆迁时有发生，在刚当选为代表的2003年，就有一位兰州市民来找她，反映遇到的此类事情。通过平时对社会经济问题的观察，她感到地方政府强制拆迁、侵犯公民合法权益问题带有一定的普遍性，在许多地方都正在发生，它所带来的严重后果是对房屋所有人合法权益的侵害，同时也损害了政府在民众心里中的形象。
据孙洁介绍，目前城市房屋拆迁的主要法律依据是2001年6月6日国务院通过的《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这部行政法规与1991年3月22日国务院公布的《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相比，有很大的进步，但是与已经修改的宪法规定却相距甚远，不足以保护公民的财产权利。随着城市建设和旧城改造规模的扩大，这部法律与公民利益的冲突越来越大，如：没有区分公益性拆迁项目和商业性拆迁项目，具体条款太笼统，偏重于对开发商利益的保护，使被拆迁户的利益要求得不到有效伸张，导致各地拆迁中出现了不应有的激烈冲突。
经过思考以后，孙洁感到有必要在下一次大会上提交一份关于尽快制订《城市房屋拆迁法》、规范城市房屋拆迁行为的议案，解决类似“嘉禾拆迁事件”这样的问题。
通过与律师合作，孙洁精心准备了关于加快制定城市房屋拆迁法的议案，列出了案由、案据和草案文本，并将它带到了十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上。她告诉记者，“由于涉及立法，按规定需有30名全国人大代表联合签名才能作为立法议案向大会主席团提交，可我在征求签名过程中因为忙乱少签了一个代表，结果被大会转为建议案办理。”
“这丝毫不影响该议案所带来的强烈社会反响。”孙洁说，“这项议案被《检察日报》报道以后，许多网络媒体很快转载，而且不断有记者找我采访进一步的内容。一个记者还没有走，另一个记者就已经到了。后来，有记者开玩笑说，有这么多记者采访这个题目，不如召开一个代表议案发布会的好。”
“海航拒载事件”触动我连夜写下关于尽快修订《航空法》的议案草案
2006年1月15日，甘肃省酒泉市一位14岁少女在一场不幸的车祸中右脚折断，为避免终生残疾的命运，少女必须在10小时内赶往700多公里以外的兰州某医院及时接受治疗。但在嘉峪关机场，断足少女遭到海航航班拒载，最终导致被迫截肢的惨运。
少女被拒载一事经媒体报道后，在第一时间引起人大代表的极大关注。孙洁代表告诉记者：“海航拒载断足少女尽管是偶然事件，但却有它的必然性，暴露出航空业和航空公司以人为本管理理念和服务理念的缺失，也暴露出航空业法律和规章存在的一些问题。”她说：“关于修改《航空法》的问题我已经考虑了很久，‘海航拒载事件’正好是一个契机。在律师的帮助下，2006年2月的一个晚上，我连夜写下《关于坚持以人为本原则尽快修订〈航空法〉的议案》草案。”
孙洁说，近年来，乘坐飞机的人越来越多，但航空业管理和服务并没有适应航空业的快速发展，没有尽快从行业垄断的优越性中解脱出来。此案涉及关于航空法和航空公司管理两个层面的规定，而且在两个层面上均暴露出不足与缺陷，不少规定仍然保留着高度专业化、高度技术性、部门利益突出的特点，没有平衡乘客和航空公司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使乘客只有遵守的义务，严重侵害了乘客的权益；另一方面，这些规定又严重缺乏人本关怀，没有对一些特殊人群和特殊情况制定应急措施，遇到事情只是简单地一推了之，带来的直接结果是事故的多发和众多纠纷的产生。
孙洁认为，从法律角度讲，应该对不同顾客的不同情况尽量在法律规定中加以考虑并细化，在制定法律条款时应本着人性化和人文关怀的原则来规定各方的权、责、利关系，包括航空公司、乘客及其他相关代理机构的权利与义务，如在飞行器上设置无障碍设施区的方式，可以既为乘客提供便利，也符合航空公司的经营目标；同时，从管理角度看，航空公司及其他代理机构，应在符合法律规范的基础上，实行人本化管理和个性化服务，不仅对内部而且对乘客都应将以人为本的理念贯彻在其工作之中。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在双方达成一致意见的情况下，可以适当地采取灵活便利措施，如签署责任明晰的协议，为乘客提供便利。
孙洁告诉记者，作为人大代表，关心更多的是事件以外的延伸意义，即在以服务业和其他与人打交道的行业中，如何将本部门、本企业、本单位的工作在符合法律规范的基础上与人便利、提高管理效能，这涉及航空公司紧急突发事件紧急预案机制的建立。目前，政府部门已充分意识到了突发事件紧急预案机制的重要性与迫切性，但作为商业化运作的公司、企业和其他单位，还没有意识到这个机制的重要性和紧迫性。
2006年3月，孙洁将《关于坚持以人为本原则尽快修订〈航空法〉的议案》正式提交到十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上。在关于修改《航空法》的议案中，她建议：在《航空法》总则中要明确规定，发展航空运输服务业是为了满足人民群众的需要，坚持以人为本服务原则，组织好航空运输的各个环节；要明确旅客和航空企业应各占50%的义务和权利，而不能过多考虑行业保护；要依照以人为本原则，具体明确地规定对旅客合法权益侵犯的救济措施和保障方式。
孙洁说：“人大加快对垄断性行业的监督管理立法是唯一的可寻之路，只有将规定法律化，才能将道义上的责任，变成人人遵守的法律行为。否则，这种侵害消费者利益的事还会继续。”
乔红霞兰州赢官司青岛判无期,我与13位全国人大代表联名致函“两高”
几年前，甘肃海欣工贸有限责任公司(下称海欣公司)法定代表人乔红霞与澳柯玛集团销售公司(下称澳柯玛公司)打了一场经济官司，澳柯玛公司败诉。但在甘肃两级法院胜诉的乔红霞却被青岛中院判处无期徒刑。
孙洁代表至今清晰记得，2004年7月她从北京回到兰州以后，就听家里人讲有个人一直在找她，好像有什么案件要向她反映。不久，乔红霞姐姐乔金花便把电话打到家里了。她说她妹妹乔红霞因代理澳柯玛冰柜与澳柯玛引发一起官司被青岛公安局带走已近两年，他们表示不服判决，正在申诉。
在乔金花的不断请求下，孙洁代表决定试一试，对这个倍存争议的案件进行协调。于是，在乔金花及其代理律师的配合下，她与全国人大常委会办公厅、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分别取得了联系，将案件相关材料寄送给他们。随着对案件的了解越来越深入，依据以往自己对法律知识的学习和掌握，她感觉到这是一起地方行政干预司法和司法不统一的案子，于是准备了一份关于这个案件的意见反映函，准备再次寄送国家司法审判机关。
2004年11月，全国人大在深圳举行的代表培训中，孙洁见到了每年只在“两会”期间才能见面的代表们，便将“乔红霞案件”的前因后果向大家做了介绍，以征集这些代表对她的意见反映函的支持。在返兰后她继续征集签名。几经努力下，她前后共征集到13位人大代表的签名。
孙洁回忆说，在2005年全国“两会”召开前夕，她收到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检察院的通知函，告诉自己“乔红霞案”已变更管辖权，已经移交天津市中级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审理。
“得知这一消息后我非常振奋，知道自己的努力终于见效了。”孙洁说。
然而，在天津检察院方面提出不予起诉的情况下，案件又被退回到青岛。事情又回到原来的状态。
“太过分了！怎么会是这样？”孙洁接受记者采访时，情绪仍很激动。她说：“2006年6月14日，乔红霞被青岛市公安局取保候审。在乔红霞被异地监视居住期间，我以全国人大代表和公安部特邀监督员身份致函公安部纪检委，希望公安部督促青岛市公安机关早日依法处理此案，以维护公安机关严明执法的良好形象。”
孙洁表示，她将会不懈地关注“乔红霞案”，直到这一案件得到公正处理的那一天。
在谈到这些年的履职感受时，孙洁说：“作为一个代表，首先要代表选民，不是代表自己，不是代表本单位、本系统、本行业。代表和普通人有所不同，代表应有更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足够深刻的代表意识，追求的目标要更高，范围更广，尤其是关系到广大选民利益的热点、难点，首先应给予足够的关注，然后通过广深入的调查研究，提出有质量、有水平的议案和建议。说实话，老百姓需要敢说真话的代表、有社会责任感的代表。”
（《人民之声报》2007年第44期四版 作者：高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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